克利奧的性格雖頑劣了些，待她時還是聽話的。

他離開之後，溫思渺便靠著石階小憩。

克利奧緊緊地跟在了那些修女的身後。

其實，除了外貌，他倒也沒有騙過溫思渺。

他的確不記得他是誰了，也不記得他過去的事情，只是看一切都覺得很眼熟，仿佛他曾經來過這裏，並且留下了一段不算美好的回憶。

他漫不經心地跟著這些修女走，看見她們繞過那些神聖而莊嚴的石柱，熟悉地念起禱詞，然後走入了一片光圈裏。

克利奧的手輕輕一揚，同樣的光圈出現在了他的面前。

他也跟著走了進去。

這是又一處嶄新的宮殿。

與外面不同，這裏面是全封閉式，腳下鋪著大理石磚，墻面上鐫刻著古老的符號，來自全國各地不同顏色的大理石被做成裝飾，鑲嵌在了墻面的雕花上。

正因如此，密室裏的對話聲，才清晰地傳入克利奧的耳內：“冕下，我們已經把公主帶回來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教皇？

與旁人對教皇固有的耄耋老者印象不同，這位教皇的聲音十分年輕，克利奧只是聽著，還以為他是一個三十上下的成熟男人。

他挑了挑眉，往宮殿的深處走。

事實上，被修女簇擁著的教皇，確實是位白發蒼蒼的老人。

手持紅瑪瑙的權杖，頭戴華麗的王冠，象征著身份的尊貴。

克利奧的眉毛輕輕一挑。

“帶她沐浴凈身了麽？”

教皇再度開口時，聲音已經變回了符合外表的老人，年邁卻不失威嚴。

這並不是他的真實聲音，先前的聲音才是。他有意為自己的聲音修飾，然而這樣的偽裝對克利奧無效。

克利奧註視著自己手上黑色的紋路。

嘖……

真是奇怪。

修女恭敬道：“冕下，一切都在按您說的做。”

教皇捋了捋胡須，緩慢點頭。

克利奧眨了下眼。

不知是否是他出現了幻覺，那一瞬間，教皇變成了與聲音相符的男人，只是再次眨眼時，他又變回了老人。

這個魔法，於他而言，也是可以看破的。

“火刑架那邊呢？”

“聖火已經在取了，會在您要求的時間送到。”

“那好……”他點了點頭，臉上寫著深深的悲憫與無奈，“三日之後，送公主上路。這是為了帝國的未來……我們會銘記國王的無私與公主的犧牲。”

然而他的眼神是冷的，平靜如一汪泉水，因為太過漆黑，才看不見任何的波動。

火、刑、架。

克利奧唇角掀起，笑容帶著冷意。

原來在這裏打著他的小姑娘的主意。

他骨子裏流的血是冷的。

他不在乎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麽，旁人的生活如何，可若有人將手伸到小姑娘身上來了，就怪不得他不客氣。

修女似乎很害怕與這位教皇相處。

過了沒多久，待教皇把事情都布置完了，修女便恭恭敬敬地離開，一秒也不想多留。

克利奧還沒有走。

他一步一步，不疾不徐地走到了教皇的面前。

魔法的作用下，教皇看不見他——他以為憑借教皇的能力可以識破他的偽裝，然而他沒有。

恰恰相反，他一眼就看穿了教皇的真實面貌。

教皇的表情很虔誠。

他雙手合十，翕動的唇不知在念些什麽，幽深的瞳孔仿佛可以看見過去的歷史深處。

那是一種古老的、早就在大陸上銷聲匿跡的語言。

克利奧的表情古怪。

他默念了自己的名字。

果然，兩種語言的發音，是一致的。

這似乎是一種精靈語——其實克利奧也不知道是什麽，仿佛與生俱來就植根在了他的腦海裏。

至於大陸上的語言，聽小姑娘說了幾句後，他也全部都輕松掌握了。

仿佛他曾經無所不知，如今則在慢慢撿起自己的過去。

他靜下心來，仔細地聽。

手上的黑色筋脈在跳動，仿佛無數個鮮活的、有生命的靈體凝結於他的血脈，伴隨著禱詞的念誦，呼之欲出。

他的頭很疼。

克利奧揉了揉太陽穴，卻覺得煩意更甚，一股異樣的感覺無端地湧上心頭，讓他有一種取走教皇性命的沖動。

克利奧想，他不能繼續聽下去了。

他後退幾步，身形消失在了宮殿裏。

原本緊閉著雙目專心念禱詞的教皇忽然睜開了眼睛。

他的眼裏寫滿了不可置信，有狂熱的光芒在浮動。

這是他第一次得到王的回應。

果然，這個方法是有效的……不枉他努力了這麽多年。

他們的種族，太需要找回他們的領袖了。

哪怕回應只有一瞬間，他的心裏依然有難以克制的激動。

只要把公主送上了火刑架，儀式就算完成了。

他幾乎可以預見他們光明的未來。

溫思渺已經在溫泉池裏睡了一覺。

沒有人打擾的時候總是很自在。

然而下一刻，身邊多了一個人，溫熱的水花濺在了她裸露的肌膚上。

一具冰冷的身體湊了過來，緊緊地靠著她，似乎在尋找熱源。

溫思渺被嚇了一跳：“克利奧？”

他的狀態看上去很不好。

皮膚本是幾近透明的白，此時此刻更是病態極了，仿佛一張沒有顏色的紙。

眉頭則緊緊擰在一起，手無意識地揉著太陽穴，看上去脆弱又可憐。

“姐姐……”他輕輕喘息著，表情有著顯而易見的痛苦，“我好難受……”

“你抱抱我，好不好？”

他的狀態無法作假，甚至要靠溫泉的水來緩解自己的痛苦。溫思渺沒怎麽猶豫便抱住了他。

少年輕輕地靠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
他柔軟的薄唇貼著她的脖頸，下頜是冷的，觸碰的地方卻是熱的。

溫思渺突然很後悔做出這個決定。

他難受，她自己也不好過。

他怎麽會變成這樣？這是遭遇什麽了？

很多問題壓在心裏沒有問出口。

她能做的，只是緊緊貼著他，將她身上的熱度傳遞過去。

克利奧的腦海裏湧入了大量的信息。

似是記憶的閘門被拉開，過去的回憶仿佛洪水一般席卷，怎麽也守不住。

他的眼睛黑得更加純粹，如同遼闊的夜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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